今天小满。
中午翻到欧阳修这句诗——
“最爱垄头麦,迎风笑落红。”
一下子画面就出来了:五月的田埂上,麦穗青绿饱满,风吹过来一层层麦浪翻过去。田边的野花被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在麦垄上。麦子还在灌浆,没熟透,但已经鼓鼓囊囊的,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。
百花落尽,麦子登场。这是初夏最质朴的风景。
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写风景的。我想说的是——这时候的麦穗,能吃。 而且那滋味,吃过的人一辈子忘不掉。
小满的麦穗,正处在最好吃的年纪
麦穗的一生,只有小满前后这十来天能吃。
太早了,麦粒只有一包水,没味道。太晚了,灌浆完成,麦粒变硬,嚼起来跟吃生面粉似的,涩嘴。就是现在,麦穗青绿中泛着微黄,麦粒灌浆将满未满,指甲一掐能掐出乳白色的浆汁——这时候的麦粒,生吃是甜的,烤熟了是香的,做成“碾馔”是弹牙的。
这东西在北方农村有个名字叫“燎麦”或者“烤青麦”。小时候在农村待过的人,提起这两个字眼睛都会亮一下。那是五月的田间地头,小孩子偷偷掐几穗麦子,在火上燎一燎,搓出麦粒往嘴里塞的滋味。
城市里长大的人大概没概念。没关系,我今天就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清楚。
什么样的麦穗能吃
不是所有麦子都适合吃青的。
大麦、小麦、黑麦、燕麦,灌浆期都能吃,但口感和风味不一样。北方最常见的吃青的是小麦——麦粒饱满,甜度高,烤熟后麦香浓郁,带一股类似烤玉米的焦香。大麦麦粒偏长,甜度略低,但嚼劲更好。燕麦灌浆期的麦粒最嫩滑,但产量少,不容易碰到。
怎么挑?三个字:掐、看、尝。
麦穗挑青绿色、穗子沉甸甸往下弯的。用手指掐一粒麦子,能轻松掐破、流出乳白色浆汁的,正好。掐不动的已经老了,别要。浆汁是清水的说明还太嫩,再等两天。掐破了尝一尝,好的青麦粒生吃有一股清甜,像嫩玉米的生味但更清爽,带着青草的香气。
城市里去哪找?有些生鲜电商会卖“青麦穗”或者“烤青麦”,不过价格不便宜。北方的农贸市场、郊区农场、农家乐附近偶尔能碰到。实在找不到的话,有些电商农户会顺丰寄青麦穗,但运费往往比麦子本身贵。再不行就去郊外麦田边问问——当然,得经过人家同意,别自己上手掐。
青麦穗的三种吃法,从野趣到精致
第一种:火上燎,最野的吃法
这是最原始也最过瘾的吃法。麦穗带秆一起放明火上燎,火不能太大,小火慢慢转着烤。
麦芒烧掉,麦壳烤焦,里面的麦粒刚好熟透。一股焦香混着麦香飘出来的时候,就差不多了。
趁热把麦穗放在手心里搓——两只手合拢来回搓,麦壳焦脆一搓就碎,麦粒脱落出来。吹掉壳皮,手心剩下一小撮青绿色的麦粒,微微发烫。扔进嘴里嚼,外皮微微焦脆,里面软糯带弹,一股浓郁的烤麦香在嘴里炸开。
这个吃法没什么技巧,图的就是一个野趣。农村长大的读者看到这里,大概已经在咽口水了。
第二种:青麦仁小炒,厨房里的田园
如果嫌燎麦太野,可以文雅一点。把青麦穗搓出麦粒,沸水焯一分钟去生腥味,沥干。配五花肉丁、胡萝卜丁、玉米粒一起炒。五花肉煸出油,下配菜翻炒,最后下麦粒,加盐和一点生抽,炒到麦粒表面微微起焦皮就行。
青麦仁的口感介于嫩玉米和薏米之间,弹牙中带一点糯。和五花肉丁的油香、胡萝卜的甜、玉米的脆混在一起,一勺下去口感层次分明。配白米饭,能多吃一碗。
第三种:碾馔,快要失传的古法
这是最有技术含量的一种,也是最能体现青麦穗风味极限的做法。
“碾馔”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没听过。它是北方一些地方的时令吃食,用青麦粒磨成条状,蒸熟了吃。做法说起来简单:青麦穗搓出麦粒,上锅蒸二十分钟蒸熟,趁热用石磨或者料理机打成条状或粗泥状。加蒜泥、辣椒油、香醋、盐,拌匀。
但真正的碾馔,讲究的是用石磨慢慢碾。麦粒在石磨里被挤压成一条条扭在一起的不规则条状,粗细不一,口感比机器打出来的丰富得多。蒜香和麦香缠在一起,嚼起来满嘴都是初夏田野的气息。
这东西《齐民要术》里没有记载,但清代的地方志里有零星提及。最早是青黄不接时节的救急吃食——去年的存粮吃完了,新麦还没熟,就摘灌浆的青麦做碾馔过渡。后来日子好过了,它反而成了一道稀罕的时令风味。
现在会做碾馔的人越来越少了。一个是麻烦,一个是青麦穗就那十来天的窗口期,过了就得等明年。
青麦穗吃的不只是滋味,是画面
说回欧阳修那句“最爱垄头麦,迎风笑落红”。
我以前读这句的时候,只觉得是写景。直到蹲在田埂上,看着眼前的麦浪,手里搓着刚燎好的麦穗,嘴里嚼着烫嘴的麦粒。麦香和青草味混在一起,远处是快要落山的太阳,风一吹,麦田哗啦啦响。
那一刻才懂。欧阳修爱的不只是看麦浪,他还爱吃青麦穗。
至少我是这么想的。一个能写出“迎风笑落红”的人,应该也蹲在田埂上搓过麦粒。
今天小满,如果你恰好能弄到一把青麦穗,别犹豫,火上燎一燎,搓出麦粒塞进嘴里。那就是五月的味道。
今日互动:你吃过烤青麦吗?或者你们那边有没有类似的田间吃法?评论区聊聊,说不定能找到同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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